從世界巡演到教育實踐—加拿大籍教師 Chris 的跨國蒙特梭利觀察

專訪 Y2MAC 毅宇蒙特梭利實驗教育機構 國中部課程主任 Chris Marks

有別於一般對「老師」的印象,甫加入 Y2MAC 毅宇蒙特梭利實驗教育機構的 Chris Marks,笑說自己並非傳統定義中「熱愛教育」的教育工作者,他豐富精彩的人生閱歷,與成為父母後對教育的探詢與渴求,引領著他投身蒙特梭利。


巡演樂團經理的領悟:Figure it out!

來自加拿大、頂著一頭捲髮、言談間帶著靦腆笑容的他,擁有超過十五年的影視產業與音樂製作背景,曾擔任國際巡演樂團的隨團技術人員(Touring Technician)與樂團經理(Tour Manager),高峰時期,一年有高達兩百天是在巡演巴士與場館間度過,「我們常在半夜兩點拆完器材,隨後就得直接上巴士睡覺,趕往下一座城市。」Chris 雲淡風輕地說。而他所屬的樂團甚至曾為傳奇搖滾樂團「滾石」(The Rolling Stones)暖場!在那段被他形容為「Relentless(毫無喘息)」的高壓歲月裡,Chris 練就了極強的實作與靈活應變能力。「在巡演現場遇到問題,沒有時間抱怨,必須馬上『Figure it out』。」

對蒙特梭利中學的孩子來說,滾石可能有點遙遠。採訪當天,Chris 手裡正翻弄著一個真皮零錢包打樣,思考著未來如何帶領學生研發「小生意」,「我覺得自己是『生活的實踐者』,我喜歡挑戰跟實作,蒙特梭利很適合我。」Chris 眨眼笑著說。


沒有手機就失眠的日子
為孩子尋找一個不再「無聊」的教育方式

Chris 希望讓孩子在一個「允許失敗且安全」的學習環境中成長,而蒙特梭利的理念恰恰不謀而合。

Chris 自嘲年少時曾是個「討厭學校」的孩子,因為他觀察發現:傳統學校往往是為那些「在校表現良好、能順應體制」的孩子設計的,然而,對於許多具備高度創造力、思維敏捷的孩子來說,傳統體制僅意味著無盡的「無聊」,這也導致這樣的孩子被貼上標籤,無法做自己。「很多所謂的『問題學生』,其實並非不聰明,而是因為他們對現有的體制感到枯燥。」Chris 分析。

當他的第一個孩子出生,帶著孩子巡迴工作無法恆久,Chris 努力找尋替代的教育方式,這也促使他從樂團經理人轉身投入教育領域,他希望讓孩子在一個「允許失敗且安全」的學習環境中成長,而蒙特梭利的理念恰恰不謀而合。

蒙特梭利教育強調社群的力量,當他跟另一半 Emily 選擇返回加拿大發起蒙特梭利計畫時,昔日曾一同在各地巡演的夥伴們紛紛慷慨解囊,令人動容的是,大家為了支持他的教育願景,紛紛主動加入公益演出(Benefit concerts)。Chris 感動地說:「這群來自多倫多、加州各地的音樂圈朋友,二話不說就走進我們狹小的空間,他們很多人都已是名人,每年仍定期回來這裡為藝術與教育進行義演。」

這些昔日共患難的好友不僅登台表演,更慷慨捐出親筆簽名的物品進行義賣,為這所學校提供了教育基金。這段經歷也讓 Chris 深深體會到,教育不只是老師與學生的事,而是「社群的力量」,他迄今仍深深銘記音樂圈好友們的支持,讓孩子都能「不再被貼上問題學生的標籤」。


加國、日本、台灣的蒙式青少年教育觀察


隨著女兒長大,離家前往渥太華就讀大學,Chris 與 Emily 也從安大略出發,開啟了全球蒙式教育的壯遊。在來台灣之前,他們曾服務於東京的蒙特梭利學校。這段橫跨三國的教學經歷,讓 Chris 有了深刻的體悟:儘管「以孩子為中心」是蒙特梭利跨越國界的共同語言,但環境與制度,卻決定了教育的「濃度」。

在加拿大,教育強調「為社群(Community)盡心」,Chris 舉例:曾有兩位中學女生觀察發現校內有浪費食物的現象,於是花了九個月記錄下每一餐、每位同學飯前與飯後的剩食重量。在進行數據分析後,他們發現「當廚房供應某種義大利麵的時候,剩食會飆高 40%。」帶著客觀的分析,成功優化學校菜單,翻轉了食物浪費的狀況。Chris 指出:「這個計畫的價值不在於減省了多少開支,而在於學生透過觀察、實驗、數據分析到最後達成解決方案,透過自己的力量發揮影響力。」

而東京市中心的經驗,則呈現另一種挑戰。在地狹人稠的東京,學生普遍放學隨即返家,關係相對疏離;日本的學生習慣帶便當上學或是到超商買午餐,而在蒙式教育系統,廚房工作對青少年是很重要的學習歷程。Emily當時擔任學校導師,在與學生們共同努力下,爭取到在現有預算內,讓學生每週有兩天可以在校準備午餐,讓學生能藉著備餐的機會,學習去了解與關注不同人的需求。不過,Chris 也坦言:「偶一為之的體驗,仍很難讓孩子感受到生活最純粹的面貌。(It's hard to make it real when it's just every once in a while.)」

這份對「真實性」的干擾,還來自舉世皆然的手機問題。Chris 回憶,東京的學校過去並沒有收手機的制度,學生上課時心思常懸在書包裡傳來的訊息,那種數位焦慮深深影響了學習品質。他形容手機是一個巨大的「時間竊賊(Time suck)」,會讓學生習慣被動接受資訊,而喪失主動探索世界的機會。

因此,當 Chris 看到 Y2MAC 現行的手機管理政策時,他給予高度稱許。他觀察到,當手機被有系統地管理時,青少年能擁有一份「多出來的時間」去嘗試新體驗、直面同儕間的溝通與摩擦。這份從虛擬回歸現實的專注,對於正處於形塑自我(forming who they're going to be)階段的青少年來說,至關重要。這也解釋了為何 Y2MAC 的住宿生活與農場制度,能讓他感受到一種在其他城市難以企及的「驚豔感」。


跨越國界的教育願景:從理念共鳴到跨海紮根

Y2MAC 的住宿制度提供青少年完整的成長空間,學生直面同儕間的各種摩擦、學習溝通,加上沒有手機的干擾,更能專注於學習與當下的相處,青少年之間的連結也更為緊密。

是什麼樣的機緣,讓這對教育伴侶選擇來到台灣?其實在正式加入 Y2MAC 前,Chris 與校長 Jan 就已認識,這些年他始終遠距關注著這所學校的點滴。在 Chris 眼中,Jan 領導下的 Y2MAC 不僅是一個教育機構,更是一個極具生命力的穩定社群。

特別是全住宿制與校園內運作完善的農場,更令他印象深刻。他指出,在加拿大或東京,大多數學校都是採走讀制,學生每天放學後就回到了各自的家庭環境,蒙式教育在下課的那一刻便宣告中斷。而 Y2MAC 的住宿制度提供青少年完整的成長空間,學生必須直面同儕間的各種摩擦、學習溝通,加上沒有手機的干擾,更能專注於學習與當下(Authentic)的相處,青少年之間的連結也更為緊密。同時,在蒙特梭利青少年教育中,農場不只是生產糧食的基地,更是孩子連結土地、實踐微型經濟並長出社會責任感的實戰場域

這種強調「真實生活」的模式,完美契合了他與 Emily 對教育的理想。隨著學校成立高中部的契機出現,兩位實踐者決定接受這項新挑戰,落腳台灣。如今,Chris 擔任國中部的課程主任(Curriculum Lead),而正在接受蒙特梭利 12-18 歲培訓師訓練的 Emily,則在高中部擔任社群導師(Guide),兩人發揮各自專業,並肩推動蒙特梭利在台灣紮根、成長。


在台灣紮根的新起點

無論是教學內容的開發、與學校團隊攜手努力的夥伴情感,或是熱情友善的新朋友,都讓 Chris 與 Emily (右四、右五) 感到振奮。

對 Chris 而言,這幾個月在台灣的生活,不僅是職業生涯的延續,更是一場關於理想的實踐。這份對教育的熱誠已轉化為具體的行動,他與 Emily 正著手在校園附近尋覓長住的居所,準備在這片土地上深耕。

站在 Y2MAC 邁向高中部發展的關鍵時刻,Chris 坦言非常享受這裡所展現的教育潛力。無論是教學內容的開發、與學校團隊攜手努力的夥伴情感,或是熱情友善的新朋友,都讓他們感到振奮。這位曾在各地巡演、看遍世界不同風貌的生活實踐家,如今選擇在新竹寧靜翠綠的社區校園停下腳步;他正以更為沉穩的節奏,將過去的人生閱歷,化作滋養青少年成長的養分,演奏著人生的新樂章。◪

 


文/蘇于修
圖/Y2MAC 毅宇蒙特梭利實驗教育機構(攝影/李復盛)